第11节
  李大海自问带着两个孩子去打鱼是做得的。市里的收购站他是不方便去露脸,但是齐省那边风气和吴省又是一样,做事没有太多的条条框框,去齐省卖鱼一般没人会问东问西。两个孩子每次在市郊的几条河边和湖边转半上午总能打到四五十斤鱼,有渔船的话捞一天半天捞个几百斤也有可能。买自行车就算了,回来交给老婆百把块钱,过年开开心心多好!
  李大海再想想,他在齐阳县水产局有熟人,借一条渔船也很方便。这个季节齐阳江上打鱼的船多,他撑着齐阳县的船,别的打鱼人也不知道他是吴省人,不会有什么闲话传回吴省,当即拍桌子,“买车的事情以后再讲。打鱼这事做得,反正冬至我也要回去看你们奶奶,李振强你去你妈单位讲一声,别的话不要讲,只讲我带你俩去向阳公社看奶奶。明朝天黑才能回来。李惜文你赶紧回家,给我们三个人找三身旧衣裳,等我下班我们去马路上拦便车去齐阳,晚饭我们去吃齐阳的长鱼面。”
  李振强和李惜文分头行事。李大海去钱局长办公室汇报,说他要带孩子回去做冬至看老娘,明天晚上才能回来。
  李大海同志调到农业局来几个月,一个礼拜天都没有休息过,要去看老娘还要特地来讲一声,钱局长看他更顺眼了,说:“一天来回太匆忙,多蹲一天也没什么的。你顺便就在家门口跟亲戚谈谈搞调研也行呀。”
  “我尽量明天回来。”李大海答应着溜的飞快,到家李惜文还在整理衣服,他写了个纸条放在曹月英枕头底下,说明他们是去齐阳打鱼了。等李振强回来,爷仨都换上旧罩衫旧棉衣旧鞋子,背上挎包,带上三块塑料布和手电筒,到大马路上拦了一辆去齐阳县的卡车。
  卡车跑的快,晚上八点多就到了齐阳县城。九点多李大海就从水产局借到了一条蓄鱼舱很大的大鱼船。这船撑起来是有点慢,但是能装活鱼卖的价钱就高一点。
  从齐省省会到齐阳县这一段新阳江李大海少年时常常来回,对水路十分熟悉。
  在船头点上一盏煤油灯,借着那一点点光亮往水深的地方去,李大海撑船自在的就像是白天走路,遇到同样晚上出来打鱼的大小渔船,回避比对方还要灵活。
  渔船这样多,李惜文压力很大,她努力的扩散她的精神力,把一斤以上的鱼都聚拢在她们这条船的船底。李大海每一网下去,她就往鱼网送少则两三条,多则八九条鱼。
  李大海每网都有收获,大鱼能有十几斤大,小鱼也有两三斤重。他左一网右一网撒出去都不晓得累,很快就把蓄鱼舱装满了。
  再过几天就是冬至了,齐省和吴省的风俗冬至大过年,冬至既要祭拜先人又要全家团圆吃顿好的。齐省人冬至那天饭桌上一定要有一盘鱼,所以这两天新阳江上打鱼的船很多,齐阳县城码头上的收购站为了完成收购任务也没有下班,晚上十一点多仍然开着大门亮着电灯。
  李大海把满载的渔船撑近就有收购站的人跑过来大声吆喝:“全省统一收购价两毛三,去哪个收购站都一样,社员同志你辛苦,歇歇再跑一趟哇,我帮你撑船。”
  “那就谢谢了哇。”李大海的齐阳县口音比他的新阳口音还地道,他还像别的渔民那样,摸出来包纸烟,点着了敬人家。
  有人帮忙撑船,李大海就叫李振强跟他一起在收购站门口的椅子上躺倒歇一会,就是李惜文跟着人家去看称,算钱帐,收钱。
  别人撒网五次能有一次捞上来鱼就算运气好,在新阳江上捞一晚上也就两三百斤鱼,大小还要看脸。
  李惜文为了家里能没有负担的买到两辆自行车,为了她爸下乡不再磨鞋子也是拼了,她的精神力随时随地都伸出一里之外赶鱼。为了避开别人家的鱼网,她还要把鱼群压到贴近江底再赶到她家的渔船底,实在是累的很。
  李大海和李振强轮换着撒网,李惜文在他们休息的时候也帮忙撑船,从晚上十点多借到鱼船到第二天中午,他们跑了六趟收购站,一共到手一千零二十一块七毛!
  还渔船的路上李振强撒出去十几网又网到三十多条鱼。李大海扣住最大的两条鱼的鱼腮送给借船给他的朋友,在街上买了两个麻袋,一袋装十条最大的鱼自己拎,另一袋装剩下的鱼给李振强背,带俩孩子去长鱼面馆吃面,再去汽车站搭客车回新阳。
  李惜文真是累的很了,上车坐下就睡着了。李振强就比她晚睡着一小会。
  李大海也眯了一会,到向阳公社他就醒了,把两个孩子拍醒,把装钱的挎包挂李振强脖子上,说:“你俩直接回家。特别是你,振强,不许乱跑,不然冬至叫你吃竹笋炒肉丝。”
  李振强点头如捣蒜,目送亲爸爸下车,还要送一句亲儿子吹:“爸爸真是辛苦了。”
  去见奶奶和大伯他们真是很辛苦的。
  李惜文笑起来,“让妈妈听见你这样讲话,你又要挨打了。”
  “你以为妈妈没有讲过这样的话?”李振强眨巴眼,“妈妈还讲,想要离得清,就要伤尽心。我看爸爸现在就是伤尽了心,才不带我们去坟山上磕头。”
  爸爸这样安排,其实是怕奶奶闻到钱的味道会闹事,情愿不叫李振强去上坟都不敢让她们带着钱留在奶奶伸伸手就能够得着的地方。
  亲爹真可怜,李惜文决定现在就要用实际行动对她亲爹好一点,笑着说:“小哥,我和你商量个事呀,回头车到市郊,我先下车去找同学把自行车骑来,去车站接你怎么样?”
  李振强紧紧捂着挎包,一个字一个字回答:“我不想挨打。”
  李惜文利诱:“以后我们可以骑着车子走远一点打鱼,还能存一点点私房钱!”
  “小妹,你看,我站起来都比妈高了,叫妈打我也不像话是不是?”李振强龇牙笑,“妈打我手痛,你就不心疼妈妈?”
  大哥二哥忽悠小哥一两句话就行,到她就怎么都不行。李惜文真是郁闷。
  李振强一手按在挎包上,一手抓着装鱼的麻袋,坐在李惜文外边稳若泰山,内里难过的一逼:要不是爸爸临下车前吓他,他肯定会答应小妹的。他想骑车!
  曹月英在家里趁好太阳晒被絮洗被套,才歇下来捧着茶缸喝胖大海泡的水,看见脏兮兮的儿子背着脏兮兮的麻袋进院门吓了一跳。再朝后面看还有一个脏兮兮的女儿,两个人裤腿和棉鞋全都糊满了泥巴。
  “你们爸爸呢?”曹月英的眼睛已经在找搓衣板了。
  “爸爸看奶奶做冬至去了。我们先回来的。”李惜文把院门关上,仰头看看,二楼的人家门窗都是开的,就跟着李振强进厨房。
  “这是打到的鱼?没卖?”曹月英跟着进厨房,“大老远的跑一趟就为几十斤鱼,还搞的身上脏兮兮,真是不晓得你爸爸怎么想的。”
  “妈,这袋一共有二十五条鱼,有七八十斤重呢。爸爸提走的那袋有十条大鱼,他讲了,六条送赵书记两条送二伯伯两条送大伯伯,顺便他还要催一催大伯伯和二伯伯还钱。”李振强嘿嘿笑,示意妹妹去关厨房门。
  等李惜文把厨房门关起来,李振强就从挎包里把几扎钞票拿出来,“年底了,齐阳县的收购站统一收购价两毛五。我们一共卖了一千零二十一块七毛!来回坐车子加吃饭花了差不多三块钱。爸爸身上本来只有五块多钱,他把钱交给我的时候拿走了十块钱。钱都在这里。”
  “卖了这么多钱!”
  曹月英不敢相信,但是厚厚一叠大黑拾摆在桌上不是假的。她拿起来点了好几遍,一千零十一块七毛一毛不少!
  这钱虽然多,可是是实打实的苦力钱,两个孩子特别是惜文眼睛下边都发青,满面疲倦直打呵欠。曹月英心疼了,说:“家里又没有穷到揭不开锅,这么拼干什么!”
  “小妹讲,爸爸需要一辆自行车。”李振强打着呵欠,给自己未来骑自行车打鱼争取机会,“东门有卖组装车,我们买……”
  曹月英轻轻给了两个孩子一人一巴掌,“我们家不买组装车的。凭我的本事还搞不来一张自行车票?惜文去剪两张洗澡票,我去给你们找衣裳。身上这么污糟,走路上也不怕丢人!都给我去澡堂子洗干净。”
  礼拜天下午女澡堂人特别多,老太太和大婶们恨不能一张澡票洗三代人,大孙子小儿子一带要带一群。李惜文好不容易才等老太太们的命根子都出去了才进浴池。
  等她洗完澡出来都过去将近两个小时,天都要黑了。她家的院子门虚掩着,屋檐下摆着一辆28大杠的加重自行车,连车锁都有。
  李振强坐在厨房门边,愁眉苦脸剁鱼头。
  李惜文问:“自行车是我们家的吗?哪来的?”
  “妈妈拿布料跟陈老师换的自行车票,换完票就去百货大楼把自行车推回来了。过河拆桥的曹月英讲新车一定要给爸爸骑不许我碰,她自己带着四条鱼走路找娘家大嫂去了!”李振强气的哼,“这些鱼怎么搞?”
  辛苦打鱼挣的钱就这样花出去了?!为什么不给她机会从空间拿自行车?
  李惜文的心好痛,转过背,忍下伤心跟小哥说:“今天是外公来的吧。留四条大的给外公明天带回去过冬至,剩下的鱼头都剁下来,晚饭拿大砂锅烧鱼头炖豆腐吃,也给外公带几个鱼头回去。那几条草鱼我来做鱼丸,剩下的腌起来吧。”
  李振强吃鱼已经吃的不想吃了,对鱼丸还有点兴趣,兴高采烈挑出四条大一点的整鱼单独找了个竹篮放。
  李惜文收拾葱姜蒜和其他调料,李振强把十几条鱼都打理干净了,鱼肠鱼鳞什么的他用旧报纸包起来好大一包,马上拿去送给一个家在附近的,家里养猫的同学。
  家里没人李惜文赶紧把搅拌机拿出来使用,搅拌机搅拌鱼胶的时候,李惜文为了让自己的空间更有存在感一点,往油瓶里搀了一两多的油,在装八角桂皮花椒这些调料的玻璃罐头瓶里各添了一点点她空间收藏的调料,还把家里的白胡椒粉倒空,用那个瓶子装了大半瓶她空间里的印度产白胡椒粉。
  曹根生提着两篮子年糕进门的时候,鱼丸已经挤出来一半,白白嫩嫩的胖丸子排在茶盘里,一看就很好吃。曹正道背着半袋米和两个人的书包,曹伟背着一大袋红薯还提着一篮子青菜跟在后面进来,哥俩看见大木盆里的大鱼兴致缺缺,看见鱼丸才高兴起来,都说:“怎么不等我们来帮你搅鱼胶?”
  “先做一点我们先吃呀。”李惜文对外公笑,“外公,叫小伟哥给你泡茶,你歇一歇,我烧鱼丸青菜年糕汤给你吃。”
  “好呀。”曹根生笑眯眯答应,在饭桌那边坐下来。
  “小伟哥,抽屉里还有两包酥糖。你拆给外公吃。”李惜文最喜欢支使小伟表哥干活了。
  曹伟开开心心放下手里的东西,洗手泡茶,拆酥糖给爷爷,把米袋子里的米倒米缸里,把红薯拿出来放到杂物间里,就把青菜解开来洗。
  曹正道比曹伟力气大,姑姑家的体力活都是他和李振强抢着干。现在李振强不在家,他去卧房放下书包,提着斧头去砍柴。
  “自行车,新的!”曹正道激动的跑回厨房问:“小妹,大姑父买自行车了?”
  “嗯。不过锁起来了,我也不晓得我妈把钥匙放在哪里了。”李惜文眨眨眼,“等我妈从大舅家回来问她讨钥匙骑。”
  曹家只有曹兴业有自行车骑,还是钢铁厂的公车。私车这还是第一辆,曹根生和曹伟都跑出去看新自行车。李惜文趁机拿出一包真空包装的糖姜片拆开来用草纸重新包成一个包。
  曹伟稀罕够了回来打算继续洗青菜,李惜文给他钱和豆腐票,“小伟哥,麻烦你去称两块豆腐。拿那个小钢精锅去。”
  “好嘞。”曹伟把钱和票装衣兜里,拿着钢精锅走了。
  李惜文从碗柜里把糖姜包拿出来,塞进外公的棉袄兜里,“糖姜片,人家给的一点点,你和外婆吃,不要再留到过年拿出来给我们小孩吃了。”
  曹根生戳一戳外孙女的额头,笑眯眯把罩衫的衣兜理平整。
  李惜文也知道外公不会自己吃,反正她每次给一点点,两位老人家给孙子们吃的时候也是要尝一尝味道的。一次给半斤一斤,老人家舍不得拆开来要留着送人,反而老人和表弟们一点都吃不到。
  新打的年糕还很软,切成薄片煮出来又糯又软,加上青菜碎和猪油就已经很香了,再加上鱼丸,香味里还透着鲜味。李振强和曹正道曹伟每人吃了两大碗。连曹根生和曹月英都吃了一大碗。
  李惜文咬着勺子,觉得她撒在鱼丸青菜年糕汤里的胡椒粉最香!
  第18章 回向阳公社
  李大海先去赵书记家。
  赵书记和李大海一样是本地人,不过他老婆没有工作,家里有自留地有菜园。礼拜天两口子带着几个大的去自留地挖萝卜,只有他们家才上小学一年级的小儿子赵建设在门口晒场上,坐着小板凳,趴在方板凳上写作业。
  李大海笑眯眯招呼赵建设,“建设同志,把你们家大澡盆搬出来。”
  赵建设闻到鱼腥味,高兴的说:“鱼!李叔叔,你们又去打鱼了?”
  李大海还没答话,他自己就叭叭叭:“振强哥哥怎么没有来?我已经长大了,能跟他一起去打鱼了呀。”
  “你振强哥哥上高中了,学习任务紧。”李大海把捆麻袋的绳子解开,“不过他没有忘记你,你看,大鱼!”
  “真大!”赵建设掉头去推灶屋的门,把竖在门后面的木澡盆滚出来。
  李大海提出六条鱼放进木盆里,叫赵建设舀一瓢水给他浇手,又把麻袋捆起来。
  “李叔叔,晚饭在我家吃!”赵建设绕着木澡盆转圈,“晚饭我们吃大鱼!”
  “好,晚饭我过来讨一碗饭吃。”
  他提着装鱼的麻袋继续往前走,路过代销店买了七刀纸和一小捆香,还跟看店的老王闲聊了一会才往李家老屋走。
  李家老屋其实离公社不太远,走近路还不到两里路。
  离开一年时间,老屋的变化很大。属于李大山的那半边一直没有修理,似乎比以前更破旧了。属于李大江的那半边外墙新刷了石灰,换了新的护窗板,外墙边还堆着两堆新砖头一堆新瓦。
  两边屋的院子里都静悄悄的,只有夏桂花坐在大哥家那边院子灶屋门口擦萝卜丝。小老太太一边削萝卜头上的缨子一边骂方小娥不是好东西,一群母鸡围在她身边琢削下来的绿萝卜缨子吃,时不时的被她的骂声吓的跑开几步,又扑扇着翅膀围住她。
  看到将近一年没见面的小儿子,夏桂花也没有好话,翻着白眼问:“你跑来做么事?你不是当我死了吗?”
  “旧年我被公社派去修水库,一直都不得闲回来看你老人家。好不容易回来了吧,买什么东西都要票。我这不是欠的债还没还上嘛,高价商品也买不起。空手回来看你又不像,好不容易存了三四个月的肉票,肉不好买,买了四条大鱼回来。”李大海讲起好话眼都不眨,解开袋子把鱼头露出来。
  农民不发肉票,不办喜事不到过年也不杀猪。李大山家自从买肉要票就没吃上过肉。四条大鱼每条都有四五斤重,袋子看上去沉甸甸的。夏桂花倒是开心了一点。接过来扯着嗓子喊惜珍。
  李惜珍憋憋缩缩从阁楼上下来,提起麻袋问:“奶奶,鱼怎么烧?”
  “烧个鬼。鱼头剁下来送两个给你二叔家,鱼身子腌起来,拿一个鱼头去磨豆腐的王麻子家换两块豆腐。快走快走。”夏桂花像赶小鸡一样赶李惜珍走。
  几个孙女里边,夏桂花恨乌及屋最不喜欢的就是李惜文,但是那种不喜欢也不至于象现在这样对李惜珍。
  李大海早就有经验教训,大哥二哥家的事情他要是主动问了,什么事最后都会变成他的事情,他费心费力去做最后还会被骂没有用心做。
  所以这一次他就算心里觉得奇怪也只当看不见。老娘只叫侄女烧一个鱼头根本就没有留他吃饭的意思,他也很自觉,掏出十块钱给老娘,说:“五块钱是下个月的养老钱,还有五块钱是月英省下来把你过年做衣裳的。”
  “来了总要吃一顿饭。”夏桂花钱是收下揣裤兜里了,留儿子吃饭却不是很热情。
  “明朝还要上班,吃饭怕耽误事。大哥和二哥不在家,我下回有空再来找他们讲话。我先去坟山上烧纸。”李大海其实也知道两个哥哥欠他的钱是不可能还给他了,但是有事没事提一提还是很有必要的。起码他这两个哥哥记得欠他钱,不是特别重要的大事就不会去烦他了。
  “那你早点去坟山吧。”夏桂花没好气,继续擦萝卜。
  “哎。”李大海提着细绳子捆的七刀纸和小捆香出院门。
  夏桂花放下萝卜擦子,看着李大海一直到上山头都没有回,恨恨的骂:“没有我们把你送去当学徒,哪有你现在的好日子?亲兄弟你都不亲你跟师兄亲,亲侄子不管你把你师兄养儿子!”
  李大海两手空空回到赵书记家,赵书记的爱人王姐已经炸好了花生米,正在煎鱼。赵书记拿着半瓶酒在煤油灯下看,感慨说:“老李这一调到宁山公社去,几个月就升到农业局当副科长,真是树挪死人挪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