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祟 第81节
  闪烁的世界河之旁,他听见迟筵小声说:“我喜欢你。”
  “什么?”他问。
  “叶迎之……我爱你。”
  “……爱是什么?”
  “就是我想永远陪着你。”就是我想得到你。
  人类笑了一下,垂下头去,没有再说话。
  永恒的邪看见迟筵眼中有很亮的,比亮着的世界还要明亮的东西一闪而过,转瞬就黯了下去。
  他目睹过无数世界的消亡,却从不曾为它们抱憾悲哀,也不会心生怜悯。可是他看着迟筵黯下去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想让它们重新亮起来——像从前那样明亮的、专注地、充满期盼地看着他。
  可是在那之后迟筵看起来一直都不快乐。他的眼睛里总像是蒙了一层淡淡的雾,让叶迎之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搞不懂人类的情绪。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要搞懂人类的情绪。
  他只能说:“你当然可以永远陪着我。就像现在一样。”
  迟筵笑着摇了摇头。
  *****
  一天迟筵突然再次请求他带自己去世界河畔。
  映着世界河中闪耀的微光,迟筵转过头轻声道:“叶迎之,你可不可以送我回到世界轮回中?”
  他看不见这方领域的主人,但他可以感觉到对方就在自己身边。
  也许人类的一些构想真的已经接近世界的真谛。佛教中说人有三世轮回,现在世、过去世、未来世。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为现在世,过去种种皆为过去世,未来尚未经历之轮回为未来世。
  迟筵所知的情况同此类似。无尽生灵都有一个神魂,神魂不灭,他们就一直在这亿万世界中轮回穿梭,直到有一天神魂磨灭,彻底走向消亡。
  他原本就不过是这亿万世界中最普通的一个生灵,生而为人,寿不过百年,轮回不过十世,神魂最多在世界河中存在千年,最终便与所有生灵一样走向消逝。身如蜉蝣,朝生夕灭。
  他是何其幸运,才能进入这绝对永恒之中,才能遇见叶迎之。
  曾经有一个问题问,《泰坦尼克号》中如果杰克早知道最终的结局,他还会不会选择去赢那张船票,会不会登上那艘巨轮。
  迟筵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从不后悔爱上叶迎之,即使是现在他也不能不爱叶迎之。
  只是这份爱,太无望了。
  永永远远的,在永恒之中,守候着自己最想得到却永远也得不到的爱人。
  他原本就是那轮回之中的一个人类,所以就让他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吧。
  “可以。”叶迎之没怎么犹豫就回答了,迟疑了一下才道,“……你为什么要走?”
  “这里太寂寞了。”迟筵嘴边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叶迎之,我太寂寞了。”这样等着你,太寂寞了。
  “可以送我走吗?”他又问了一遍。
  “好。”叶迎之答道,依然没有犹豫。迟筵说他寂寞,可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寂寞,他看着人类在自己的领域中一点点消沉下去,却无能为力。他能做的只有达成人类的每一个愿望。
  听见平静而斩钉截铁的回答,迟筵的眸子暗了暗,随即泛起一抹苦笑。他还奢望什么呢?奢望叶迎之会挽留自己吗?
  他笑着仰起头:“叶迎之,我走之前,能不能再抱你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迟筵看见自己眼前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和当年所见的一样。他又笑了一下,走上去搂住对方的脖子,将自己深深埋入对方怀里。
  最后一次了。
  我爱你。
  即使我有一天神魂消亡,我也会爱你到永恒尽头。
  我永远爱你。
  迟筵放开叶迎之,向世界河的方向退后一步。
  面前的人形轮廓朝他抬起手:“我会把我的气息附着在你的神魂上保护你。但是每经历一个轮回我的气息和你的神魂本身都会被消耗,到最后你的神魂会变得非常虚弱,直至消失……在那之前,你要记得回来。”
  “好。”
  人类的身影仰躺着缓缓向世界河坠去。迟筵可以感受到身后那些明亮而璀璨的光点离自己越来越近,而那片无尽的黑暗则离自己越来越远。他缓缓地向那片光华闪烁的星河坠去,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伸向了那片黑暗——即使到了最后他还是在奢望着,奢望着那永恒中的存在会伸出手,将他拉回去。
  看着迟筵向着世界河飘落,叶迎之情不自禁地向他伸出了无形的手——在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伸出手的时候。却在将要触到人类的前一刻将手收了回去。只对着迟筵消失的方向低声喃喃道:
  “你可以享受亲情的温暖,你可以追求事业的成功,你可以体味友情的可贵……你可以获得你应得的一切。但是,你永远不能爱上任何人,你的心只能为我敞开。”
  因为你说过你爱我的。
  你说过,爱就是要永远陪着我。
  他正式说出的话就会成为轮回中的规则。
  多么霸道、自私而蛮不讲理的规则;只为一个人设立的规则。在他甚至不明白爱究竟是什么的时候。
  他不懂得爱,却已懂得占有。
  然而事实往往是因为爱,才会想要拥有。
  第139章 归去
  “你不会觉得……寂寞吗?”
  “寂寞是什么?”那个声音反问他。
  “就是一个人,很孤单, 很孤独。”
  “不会。”那个声音道,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我也不会有这种感觉。”
  ……
  而今他终于体味到这种感觉, 却是在那个人离开之后。
  不会再有另一个声音呼唤他,不会再有另一个身影存在于他的领域之中——那人所创造出的天空、陆地、海洋还兀立在那里, 与四周的黑暗是那么得格格不入,但创造出它们的主人却不见了。
  人类坠入轮回, 却把永恒独自拋向了孤独——从未体验过的孤独。
  在明悟情爱之前, 他先体悟了何谓寂寞、何谓孤独。
  他试着离开他的领域,离开永恒, 游走于无尽无数的万千世界之中。
  他尝试着去了解那个人曾拥有的生活,尝试着融入其中,由这无尽的生灵来化解无边的孤寂。
  他的意识在芸芸众生中穿行而过,看人生百态,看霓虹闪烁,看茶米油盐……一切生灵都无法察觉他的存在,他就默默站在一旁,做一个旁观者, 从一个世界看到另一个世界。
  但是如果不是那个人,觉得空的地方无论如何都填不满。
  无论如何都是错。
  再次回到永恒之后才蓦然惊觉——他在那么多的世界中穿梭, 脚步匆匆,不肯停留,做一个过客, 其实不过是希望在下一个转角处能够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不曾目标明确地去找他,却下意识地想在这亿万世界中偶遇轮回的他。他想见到他。
  他开始思念他。
  我会回应你,我会拥抱你,我会亲吻你,我不会再扔下你一个人,你回来好不好?
  他开始想,如果历经如此多的轮回,他已经忘了回来,忘了回来的路呢;如果他的灵魂已经太过虚弱而不能归呢;甚或是他已经太厌倦了这里,宁肯神魂消失永远消失在这万千世界之中,也不愿意再回来,再回到他身边呢。
  经过在世界河中穿梭的日子里他才知道,原来像他那样的人类,爱人分别之前,一方要对另一方说“早点回来,我等你”。
  而他那时候没有和阿筵说“我等你”,那么他的阿筵,还会回来吗?
  彻底厌倦、神魂消失、不再回来、永不相见……他将永远离开他,他们将永不得见。
  他再也听不到他的呼唤了。
  他再也看不见他了。
  他再也找不到他了。
  直到最终神魂消失,即使是自己也无能无力。
  他的心中突然涌现出巨大的惶恐与慌乱,永不得见的念头一旦出现就一直纠缠着他,如同扼住他喉咙的一只手,让他不得喘息。
  一瞬间,百念生,百感生。情生,爱生,而忧怖生。
  痴念丛生。
  突然明悟的感情瞬间重得他几乎无法承受,他渐渐凝出了实体——他好奇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心中默默地想着,他就是想让他用这双手抱一抱他么?他就是祈求这样一个拥抱么?
  他想他要去找他,在他再也找不到他之前。
  即使世界河中的世界有亿亿万,查明阿筵会出现在哪个世界并先一步追去也并不困难。轮回的规则是任何生灵都不能拥有非本轮回的记忆,这个规则一直运行得很好,叶迎之无意破坏或改变他——即使这意味着他真正进入轮回后也会失去记忆。
  没有关系。
  他是他的,他总能找到他。
  *****
  迟筵渐渐从一片黑暗中睁开眼,记忆中最深刻的依然是那片璀璨的光海,以及黑暗中,越离越远的那个存在。
  他期盼了,守望了上万年的存在。
  而后轮回种种纷至沓来:他是被鬼祟缠身朝不保夕的体虚青年,对方就是被他偷拿了骨灰就此缠上的苦主恶鬼;他是无辜招惹妖邪的普通人,对方就装得若无其事,扮成他的好室友来讨他欢心;他是独自漂洋无依无靠的交换生,对方就是无法无天夺他血液的血族亲王;终于有一世两人能年少相伴,对方还是先走一步,却成了整个世界阴阳颠倒的祸源……
  迟筵终于明白,每逢半梦半醒之时那句“疼不疼”的含义——他问的是,上一世他刺向自己的那一刀疼不疼。
  一世一世相携走来,他做不到与他同生,却一次次陪他共死。
  迟筵睁开眼看向自己的爱人,无比熟悉的,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的爱人,轻声唤他:“……叶迎之。”
  他们依然站在那处洞穴之中,叶迎之站在他的面前,身后是一条黑色的通道——迟筵已经能隐隐猜到它会通向何处。
  一切的初始,一切的终结。
  “我在。”叶迎之平静地搂着他,低头看他,缓缓为爱人讲述那之后的事情,“上一世,因为你最后使用的术法的原因,我和你一起来到这个世界时没能像你一样进入轮回,而是直接被吸引到了这个世界的邪极,在这里陷入了沉睡。这里的邪气很正,也很浓,沉睡中我慢慢想起了一切,直到感应到你的气息才有了苏醒的迹象,但那时候我也没能彻底醒来,直到几年才真正苏醒,之后我马上离开这里,出去找你。”
  事实上他第一次在轮回中遇见迟筵的时候,迟筵的神魂已经很弱了,如果不是他附在上面的气息迟筵大概早已撑不住了。即便如此,那时候阿筵虚弱却又沾染着最醇正的邪气的神魂还是受到各种妖魔鬼怪的觊觎和窥伺。虽然已经过去了几世,再想到这件事时他还是会后怕不已。
  差一点,只差一点。如果他醒悟得晚一些,他就要永远失去他的阿筵了。
  “轮回中不允许有除现世之外的记忆,这是轮回的规则。但是在这里我就可以打开通往永恒我的领域的通路,从而让你恢复记忆。所以我必须带你再次回到这里。”邪把自己的爱人深拥进怀里,“对不起,阿筵,对不起。我总是吓到你。但是现在我们该回家了,陪我回家好不好?”